
一部关于三文鱼的城市简史
An Urban History of Salmon
尼尔·阿姆斯特朗说过,登陆月球展现人类接受挑战的天性,就像逆流而上是三文鱼的天性一样。
事实上,爱吃三文鱼也是人类的天性。三文鱼是百余种鱼类的统称,原生于大西洋和太平洋寒冷的北方,是沿岸许多民族的共同食物来源和崇拜物。日本北海道的原住民阿伊努人有超过二十种吃三文鱼的方法,并且还能用三文鱼的皮做鞋。古代苏格兰人奉三文鱼为智慧的象征,甚至认为吃多了可以预知未来。阿拉斯加沿岸各印第安部族也有很多关于三文鱼的传说,其中一个甚至恐吓不尊重食物的儿童将变成三文鱼,并被放逐到波涛汹涌的大海之中。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英军的主要口粮之一是三文鱼罐头,带动了北美沿岸很多渔业小镇的繁荣。现代营养学认为三文鱼肉富含蛋白质,Omega-3 fatty acids,和维生素 D,营养价值爆表,几乎浑身是宝。据说很多好莱坞女星酷爱食用三文鱼养颜。
对于三文鱼和其它冷水海鲜的爱好者来说,阿拉斯加海湾地区是一生不能错过的目的地。虽然全球各地餐桌上的三文鱼主要来自大西洋,尤其是北欧地区,但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人工养殖的。而来自太平洋地区的三文鱼虽然份额较少,但以野生捕捞为主,且种类更加丰富。 体型最大的是 King Salmon, 最小的是 Pink Salmon,能游最远的是 Chum Salmon(就是中国东北的大麻哈鱼),最受海钓者喜爱的是 Coho Salmon,最受厨师推崇的是 Sockeye Salmon。西雅图是阿拉斯加湾渔业的重要集散地,拥有许多历史悠久的海货市场。其中 Pike Market 作为星巴克咖啡店的诞生地最负盛名,这里的水产摊主为招揽顾客,边吆喝边将各种半死不活的鱼扔来抛去,其中有一多半是三文鱼家族的成员。
在白人殖民者到来之前,从西雅图到白令海峡的太平洋东北沿岸,散布着以狩猎和捕鱼为生的印第安部落。每当夏末第一条洄游三文鱼出现在溪流里的时候,族人们会举行庆祝仪式,然后准备好梭标和渔网等侯在水流喘急的岸边。因为三文鱼将在这里减速并准备腾跳上溯,非常容易中招。阿拉斯加棕熊也很精于此道,它们干脆站在瀑布的上方,等待着跃起的三文鱼直接进入口中。除了直接烹调食用,印第安人会把更多的捕获就地切片,晾晒,烟熏成干鱼储藏起来,准备越冬。然而原住民的食谱有时并不那么简单,比如特里吉特族会把三文鱼子与浆果一起放到海豹的胃里,通过自然发酵而成为一道甜品。
后来的欧洲移民虽然没有继承印第安人的重口味,却把他们的捕鱼技术发扬光大。哥伦比亚河的 Celilo Falls 是三文鱼洄游的必经之路,这里的连续跌瀑,狭窄水道和突出水面的礁石提供了最理想的天然渔场。白人模仿印第安人修建伸出岸边的木质平台,等待激流勇进的三文鱼自投落网。十九世纪末,瀑布两侧的渔业和贸易达到高峰,甚至被称作“西部的华尔街”。但过度捕捞让三文鱼数量骤减,不过真正的灭顶之灾来自另一种工程奇迹。
从一九三十年代开始,为了适应美国西北部地区的城市和工业发展,哥伦比亚河流域掀起水电站建设的热潮,出现大大小小两百多座水坝。钢筋混凝土筑起的大堤彻底阻断了鱼群洄游的路线,形成无法跨越的“龙门”,演化成生态灾难。野生三文鱼从很多河流里绝迹,太平洋的渔业收成也逐年锐减,破坏了整个地区原住民,新移民和其他食鱼动物的生存基础。经过漫长的争论和诉讼,沿线水库或遭拆除,或被要求弥补措施。其中一个办法是建造称为“鱼梯”(fish ladder)的生态水道。鱼梯是由连续的台阶状水池组成,将水库形成的高差和冲力化解,既让成年三文鱼可以逐级而上,也使初生的小鱼可以顺流而下。这种模拟自然的努力结合了工程学,水力学和生物学的智慧,有时看起来像埃舍尔的矛盾空间,是一种值得申遗的人造景观。建造鱼梯的材料五花八门,效果也参差不齐,还时常伴有参观项目,甚至创造了一种站在水坝上方清点“鱼流量”的专业岗位。
最具有观赏价值的“鱼梯”在奇滕登水闸(Chittenden Locks),位于西雅图北郊的巴拉德(Ballard)地区。人们可以从鱼梯水道的侧下方,像在水族馆里一样,透过玻璃观看三文鱼的洄游“表演”。水闸的不远处是林立的渔船桅杆。今天关于西雅图的导游手册如果不介绍巴拉德区,就不能算真正的导游手册。这里拥有本地人骄傲的历史街区,近年精致餐饮盛兴,不提前预约想要吃上一顿饭基本靠运气。
较之许多其他城市里号称“渔人码头”(Fisherman’s Wharf)的旅游开发区,巴拉德区是依然活跃的渔港,餐厅会根据当日捕捞随时调整菜单。要想体会西雅图“boat to table”的美食风情,吃货们不应错过 “ Walrus and the Carpenter ”。这家餐厅隐藏在经过改造的港区厂房里,以物美价廉的各式生蚝料理著称,是现在美国各类饮食榜单的热门。
巴拉德区号称美国的北欧移民“首都”。即使以美国历史的长度而言,西雅图也是一个相当年轻的城市。最早的白人定居者出现在一八五三年,而直到南北战争后才真正成为一个市镇。很快,来自挪威,瑞典,芬兰,丹麦和冰岛的移民占据了城中差不多三分之一的外来人口。这里凉爽湿润的气候,深长的峡湾,甚至水里活蹦乱跳的三文鱼群,都让维京人的后代倍感亲切。今天的北欧五国是福利社会的典范,她们的首都(如奥斯陆,斯德哥尔摩,哥本哈根和赫尔辛基)常年名列世界宜居城市评比的前茅。连冰岛这样的荒凉国家都变成文艺青年们向往的乐园。然而在一百年前,这些国家是欧洲最失败,最绝望的地区。十九世纪下半叶,成百万无所事事的北欧农民,追随着德国人和爱尔兰人的脚步,狂奔在美国中西部的无尽田野上,争抢无人认领的土地,建立了一个个名字拗口的市镇。随他们而来的,不仅有外冷闷 骚的北欧文化,还有大西洋的三文鱼籽,但它们大部分都因不服水土而灭绝。
除了从事渔业,伐木业也是吸引外来人口的主要产业。西雅图是一个被大自然眷顾的城市。她俯瞰风平浪静的普吉特海湾(Puget Sound),远望壮丽的奥利匹克雪山(Olympic Mountains),背后是蔚蓝的华盛顿湖(Lake Washinton)和常年绿色的喀斯喀特山脉(Cascade Range)。整个地区气候湿润,活跃的火山提供了肥沃的土壤,盛产粗壮高大的云杉和雪松,是物美价廉的建筑材料。早期西雅图市民曾目睹成批被砍伐的木材,簇拥着像倾覆的巨轮一样沿河流漂来,汇集到巴拉德区附近的三文鱼湾(Salmon Bay),再从这里沿着铁路被运往南方的加利福尼亚,去建造因淘金热而蓬勃发展的城市。过渡砍伐进一步破坏了三文鱼栖息地的生态环境,直到后来造船业的兴起,还有环境保护意识的诞生,才逐渐被遏制。
像新大陆西海岸的其它主要城市一样,西雅图最早的移民之中也包括大量华人。他们从事着包括筑路,开矿到采摘啤酒花的各种苦力工作,占据了本已不多的工作岗位。这激起了失业白人的愤怒情绪,随意击杀华人的事件频发。最严重的一次,西雅图全城戒严,城中唐人街遭到洗劫,华人劳工被集体赶到码头等待遣送,但最后因为没有船愿意搭载,而躲过一劫。一百多年后,数以万计的华人孕妇,像电影《北京遇见西雅图》里的文佳佳一样,穿过依然戒心重重的海关,在美国各地风景如画的郊区产下后代,然后携同新生儿回到“祖国”继续生长。若干年后,他们中的一部分人也会像洄游的三文鱼一样,再次跨越风云难测的太平洋,去寻觅自己的陌生故乡。
* [ 余留记 ]